大散文|护城河畔,静水流深

编辑:鲁南网 发布时间:2023年12月28日 阅读 3399
“杨柳溪桥青入户,鹭鸶烟雨碧涵天。”在适宜的流光里与那条河对话,你最想做的就是与那些画舫,和那种画舫带给那条河的秀美和安静对话。有时孤云出岫,风扰动树梢,在河中投下看似孤独的云影,其实恰是最好不过的点缀。
 
——题记
 
(一)荡舟泉城水云间
 
护城河是大美济南旖旎风景和优美叙事的发源地。护城河有黑虎啸月的黑虎泉,有如彩虹横跨的青龙桥、白石桥和南门桥。有素有天下第一泉美誉的趵突泉和小桥流水,湖光潋滟的大明湖。但凡到济南的人们,最迫切的念想就是乘了停泊在白石桥西侧,护城河北的画舫,荡舟泉城水云间,闲听泉声叮咚,品茗泉城清香,望湖光山影,穿梭之间,就把天下泉城的神韵牢牢嵌入内心深处了。
 
 
倘若说那些沿河散布的风景名胜如一个个珍珠,汇聚了这个城市独特的文化和历史风脉,是这个城市最生动鲜活的灵气,那护城湖就是串起这些珍珠的玉带。那些画舫划开水的波痕,游移于其中,就是连缀这个城市优美画卷的卷轴了。人在船上,船在河中,卷轴随着船的前行,徐徐展开,这个城市最具历史深邃和层次感的风物也就渐次展开,轻盈舞动了。
 
我对护城河畔的那些画舫情有独钟。小住护城河青龙桥畔的日子,我经常看到那些画舫一条接着一条在护城河里来回游弋着,如泉水中那些红色的锦鲤,欢快地跃动着。走得慢了,护城河的波平依旧如镜,行走快了,就在船首激荡起一串一串水花,那些鱼儿先是避让着,等船过去,就在后面追逐着在水中渐行渐远的画舫。过一会儿,又一条画舫驶过来,又重复着同样的场景。欢乐和喧嚣是从船头和船尾发出的,每到一个桥洞,那些船上的游人就惊奇地望着画舫穿洞而过,虽然是一条河,但过了这个桥洞,风景也是别有洞天,倘若护城河畔花开千重,锦绣烂漫,自然又是一番闹语喧天。
 
护城河静水流深。那些画舫排了长长一排整齐摆放的时候,很壮观,很能彰显护城河静水流深的韵味。那样的场景也很入画,站在白石桥上,眼前是青绿的垂柳,脚下是一河的碧波,那些船就在你眼界不远处的岸边静静停靠着。“杨柳溪桥青入户,鹭鸶烟雨碧涵天。”在适宜的流光里与那条河对话,你最想做的就是与那些画舫,和那种画舫带给那条河的秀美和安静对话。有时孤云出岫,风扰动树梢,在河中投下看似孤独的云影,其实恰是最好不过的点缀。
 
 
我的手机中留下了很多那样的时刻和镜头。我曾写过一篇大散文《一船春光漫泉城》,详细描述了乘坐画舫游泉城的体验。不久前,在我的散文《朝山街,嵌入时光的深处》中配了一张画舫正整齐靠泊的图片,很美,是一个我素不相识的朋友拍摄的,他看了我的文章后在后面评论中写到了这件趣事。其实,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人世间的缘分,静水流深,河水清浅,缘分深深,这一条我们每天走过的护城河,不经意间就把素不相识的你我,你们和我们串连起来了。
 
(二)护城河畔汲泉人
 
护城河是美丽济南烟火生活的代言。你就说这泉水吧,在有的地方,可能有那么一眼,一泓清泉,还是隐没在街巷或者大山的僻静之处,除了偶尔掀起盖头给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觅的过客看一眼,一年那么多日子就孤独孤单地在属于自己的方位上涌流着。济南可不是这样,济南是泉城,南部山区是泉群源头,到了城里随便走到一个地方就会看见甘冽的泉水欢快地喷涌着。就说这护城河沿河,不仅汇聚了白石泉、黑虎泉、九女泉,而且离天下闻名的趵突泉也是咫尺距离。每次在白石桥,都会看到泉边洁白的自然石俯卧着,泉波甚急,喷涌摇荡,冲击白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清道光《济南府志》有记载。
 
 
在白石泉和黑虎泉汲泉是济南人烟火生活最重要的部分。济南城区的很多地方都有泉水直吟点,随便走到一处,渴了,俯下身就能喝到甘甜的泉水,一泓清泉入口,周身的疲劳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护城河从白石桥到南门桥一段的泉群对泉城人家取水是开放的,是专门允许人们取水的地方。所以从白石泉到黑虎泉每天都是人来人往,节假日的时候人挤人,人头攒动。外地来的是慕名而来,重在赏泉,品泉。济南本地的多是提着大桶、小桶来汲泉。白石桥有卧在水中的白石和蜿蜒石径,所以在白石泉取水的人们直接就在护城河里的泉边有序排着队,一个取满了,赶紧腾地让给正等的人。西边不远的黑虎泉水势大,而且散布的取水点多,除了黑虎泉主泉,在护城河边矗立的那些山石间和曲径通幽处也有不少的泉水涌流处。所以,在黑虎泉取水的,有的是靠近了主泉,用大桶,一会就满了,有的是在那些散布的泉水叮咚处,用小的矿泉水瓶,灌满了,一路沿河走着,渴了正好当做饮用泉水,比起摊点买的瓶装矿泉水,除了清凉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些络绎不绝前来护城河白石泉和黑虎泉取水的人们很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精神头很足,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每时每刻都笑呵呵的,那份从容和淡定是济南人优雅娴静生活的特质。那些大爷大妈可有劲了。有一次我就看见一位大妈,从白石泉那里取了满满两大大塑料桶清泉,一手一只,步履轻快,几步就从水中那些卧石上到了护城河边的步行道上,身子平衡轻盈,正看得我兀自惊叹之际,那位老人很快就沿着护城河的长廊走远了。还有不少拉着小车的,直接把水提到黑虎泉北路的解放阁边,捆紧了,一边拉着,一边哼着曲子,一会就穿行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他们家都不远,每天取了泉水赶紧回去烹茶品茗,这就是他们常态的生活,也是泉城人相比其他城市人生活的最大辨识。
 
(三)泉水大碗茶
 
到泉城济南的人们,行走之间会发现济南的大碗茶和泉水茶汤在泉城很有名气。也的确是这样,济南是天下泉城,用泉水做的大碗茶和泉水茶汤自然是泉城的一道名品。那些卖泉水茶汤的散落在大明湖、趵突泉和千佛山,散落在这个城市很多的大街小巷。有时我在城里,走得渴了,听到卖泉水茶汤的,一般会去买上一杯。那些泉水茶汤是加了调剂的,有的干脆叫做冰糖雪梨,有的加了几片柠檬片,味道甜醇清淡,一边喝着,一边品鉴着一城的山色半城的湖,所过之处,皆是青绿和山水。随了那泉水茶汤如酒酿和干饴一入口,胸中瞬间有“齐鲁青未了,荡胸生层云”之感,那山,那水,那泉,那湖,那些花海和风月随之铺面而来,心中自是湖光山影,丘壑万千,丛林浸染,层峦叠嶂,亦是如诗如画了—这就是泉城一杯泉水茶汤演化出的无限风光。
 
 
泉城的大碗茶多集中在护城河畔的黑虎泉附近。我从那里经过经常看到会有卖大碗茶的。在黑虎泉旁边的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一个月亮门,门口就挂着一幅“大碗茶”的旗子,上面还写着“泉水生活馆”,想必泉茶之外附加了饮食,我从远处看了一下那些菜谱也都是地道的济南菜,有红烧里脊、糖醋鱼,还有济南正宗的九转大肠,旁边一道招牌上标的是泉水大碗茶的价格,洛神花、茉莉花和玫瑰花都是6元一碗,胎菊、绿茶和白茶也都是6元一碗,瓶装的比茉莉和玫瑰花贵了一块钱,是10元。靠近护城河的河沿,立着一个二层的木楼,下面是敞开的柜台,柜台旁挂着大碗茶的招牌,上面一层四方的,尖顶,倘若坐在上面,既可以把茶临风,又可以对着护城河的碧波登临送目,晚秋时节,还可以吟诗赋词,想来最显济南的风雅和古韵。
 
到过泉城济南的人,在泉水直饮点饮泉解渴和喝泉水茶汤,喝大碗茶是断不可少的,回去后也和亲人们绘声绘色有说道。我久居济南,对于在直饮点喝泉水和在护城河畔、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喝泉水茶汤,喝大碗茶都有过经历,但那感觉和体验还是不一样的。在直饮点喝泉水往往是行走间,渴得不得了,忽然间看见那么一处泉水直饮点,那是一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是喜悦,嗓子渴得冒烟,赶紧过去,对着出水的龙头,咕咚咕咚喝一通,那个解渴真是浑身通透。刚才身子骨还和散架一样,这一泓清泉下去,顿觉神清气爽,又有了无穷的力量可以在美丽的泉城走走看看,看看走走,说白了,这更是一种类似饥渴的那种满足。
 
 
喝大碗茶还是有些不同的。卖大碗茶的摊点,或者旗帜迎风招展,或者有古铜的雕塑在茶汤摊点的近处立着,那些雕塑的故事自然与济南有关,与大碗茶有关,有的雕塑造型是正往客人的碗里倒茶,有的是正挑着担子,担子的两头是两个桶,桶里当然是泉城的泉水。每个茶汤的店小二也都穿了长袍的衣服,“大碗茶,泉城大碗茶,6元一碗,好喝不贵,地道的泉水大碗茶。喝杯大碗茶,去看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地道的济南方言,有时真会让你忍俊不禁。每个大碗茶摊点的旁边,都有几条木制的长条凳,点一份大碗茶,尽可以坐在长条凳上,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望着河中穿梭的画舫,风景悠然,心情更是怡然自得了,这更是一种心理的满足和体验——是对一个城市历史、风物和人情的体验。
 
(四)争渡,争渡,渡在何处
 
其实,护城河在很多城市都有。历史名城的护城河又称作“濠”,是人工挖掘的围绕城墙的河,环绕着皇宫、寺院,是重要的防守屏障,古代主要为城防而建。济南护城河,亦称“济南环城河”,别称泺水、泺河等,是全部由泉水汇流而成的护城河,最终流入大明湖。历史上,济南护城河除具有重要战略防御功能外,还有河道直通小清河通往渤海的重要运输功能。2010年,济南护城河全线通航,济南成为全国可乘船环游老城区特色风貌带的城市。从那时起,护城河有了一个享誉全国的名字——环城公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花树叠翠,万紫千红,移步换景,护城河成了大美济南最靓丽的名片。
 
 
环护城河内侧,是老济南人烟阜盛区,老街老巷多,古建筑多,拿济南本地人的话说,绕着护城河最有咱济南范。古老的建筑是一个城市活着的历史。所有关于这个城市历史和人文的脉络,这个城市的底蕴和传说都隐藏在那些古老的建筑和街巷里,隐藏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每天都在书写新传奇的流金岁月里。清照祠就在护城河旁边的天下第一泉里,每天沿着护城河到趵突泉那些摩肩接踵的人群很多都是去约会清照的。当时这么一个才女,信手拈来,脱口而出的每一句都成了文学史的星辰大海,到现在都在照耀着信徒们守望和膜拜。
 
趵突泉的清照祠是一种印痕和记忆,其实在济南,清照无处不在。那些词不需要记忆和印痕,走到那里都能与她不期而遇。就说她那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地到底在哪里呢,到天下第一泉,你会感觉在趵突泉,到大明湖,你会感觉到大明湖,沿着护城河一路走下来,你会感觉清照无处不在。虽然有的史学家还在争论这个争渡到底在哪里,但对于这样一座历史和人文厚重的城市来说,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清照在这个城市的河、湖、泉、巷无处不在,这才是无数人对大美济南心向往之的原因所在。
 
 
还有一个需要说道的地方是宽厚里。历史上关于宽厚里的奇闻轶事很多。比如著名的“两家争斗为一墙,让他五尺又何妨?居邻不忘睦为主,宽厚所致持家常”,说的是两家住在宽厚里的名门望族,在建庭院的过程中,都想把有限的街面圈进自家的院子。其中一家给在京里做官的亲戚写信求助,这家的亲戚是识大体的贤达,这样的回复化解了两家的矛盾,不仅两家世代友好,而且成为了美谈,融汇到济南人的为人处事中。当然了,这个故事另外的版本说的是在六尺巷,但咱济南人还是相信这样的事就是发生在济南,发生在他们每天都要去的宽厚里。当年的宽厚里后来湮没在了历史的风烟中,前几年,又在原有古建筑的基础上进行了仿古和抢救性保护,最初的时候来往的人也不多,但如今已经与不远处的芙蓉街一起,成为了最有老济南风味的美食街巷,成了护城河畔静水流深的文化记忆和生活叙事。
 
(五)解放阁,一群英雄的名字
 
解放阁就在宽厚里的对面雄踞着,每天俯瞰着下面汩汩流淌的护城河,俯瞰着那些来往的车辆和人流。我内心深处对解放阁一直充满了敬畏,每次走到那里,看到高高耸立的解放阁,我都要驻足,都会行一个注目礼,都会感到内心升腾着庄重和肃穆。每次走到解放阁,我都会置身到当年解放济南的那场战役中,中国人民解放军于1948年9月24日攻克济南时,解放阁所在地成为攻城突破口。解放后,旧城城墙因城市建设而拆除,在这里的旧城址上,建起了巍峨壮观的解放阁,以纪念济南解放。1965年,原华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元帅题写了解放阁的阁名,鎏金的“解放阁”三字石刻和牌匾,分别镶嵌在台基西、南两侧和高悬阁之二层门额。台基东侧贴壁立《解放济南战役革命烈士纪念碑》,由济南书法家朱学达所书,镌刻着在济南战役中壮烈牺牲的3764位烈士的英名。3764,我们今天看到的是数字,当年那都是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的鲜活生命。虽然解放阁的历史不是那么悠久,但她同样是一种历史和文化传承。当我们徜徉期间,默念着3764个名字和他们所创作的历史,你能说解放阁不会成为永恒和不朽吗?
 
 
济南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尤其在美丽的护城河畔,很难找到四季更替的那种明显分野。春来河水绿如蓝,不是江南,胜似江南。那时的泉城日出花海红似火,最具色彩的质感,那是春天济南的护城河。夏日里,那些从春天就绿满泉城的柳树的柳条在护城河上飘荡着,摇曳着,倘若一场雨骤然而至,就更有了如江南烟雨般的依稀和朦胧。所有的虫儿、鸟儿都吟唱在那些山石和小径之间的草丛里,雨住了,雨滴垂落了,彩虹高挂在天空,有一轮艳阳在彩云之间出没着,护城河灯火的绚丽和璀璨在夕阳渐行渐远之后登上这个城市夜生活的主场,那些虫鸣蛙鼓就成了护城河畔最声情并茂的诉说和吟唱。
 
如今,已是济南的冬天,我在构思这篇大散文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去了护城河畔,补习我心中还没有想到和看到的护城河在这个季节的色彩和烟火。绿了春夏秋三个季节的柳树开始逐渐黄了,有的叶子正一片一片飘落在河中,有打捞浮叶和浮萍的小船行过,随着就打捞起来跟着船走了。河的北岸,隔不远处有一株红枫,叶子也已经过了最火红的日子,开始发紫了。树丛间间或里还有银杏和法桐点缀着,有的叶子正在变黄,有的已经落尽,光秃秃地昂着头,在护城河畔挺立着,等待着一个新的季节带给她们与众不同的惊艳。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到了公交车的显示屏正反复播放着寒潮即将来临的消息,过不了几天就有一场入冬后的大雪不期而至。回首刚刚走过的护城河,依然那么从容地迎来送往着那些匆匆来去的行人,想必她早已看惯了每年的春潮秋霜冬雪,这场暴风雪席卷而来,谁又说不会是一场冬天与护城河的亲密邂逅后,徐徐展开的另一幅生动画卷呢?那种惊艳我们都在期待着,雪落无声,我们在雪后一起去看看。
 
 
 
崔洪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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