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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河大王杯”征文大赛优秀作品选登——想念酒糟的味道

来源:鲁南网 作者:平凡 发布时间:2018-05-14 10:48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费县城的空气中,经常弥漫着两种非常浓重的味道,一种很难闻,一种很好闻。
  难闻的那种味道,飘荡在县城的西部,是从三元食品厂散发出来的。那是一个生产脱水蒜片的出口型企业,产品销往韩国、日本,每天有几十吨大蒜在这里加工生产,车间里产生的一种刺鼻难闻的特殊气味,散发到大气中,进入到每个人的鼻孔里,比我们吃过大蒜之后口腔里散发出的那种恶臭还要难闻,老百姓称之为“呼哝味”。好在,几年之后,三元食品厂破产倒闭,不再散发蒜臭味了,厂区原址上建起了服装批发市场“银丰商场”。
  好闻的那种味道,飘荡在县城的东部,是从费县酒厂散发出来的。这种气味,不同于刺鼻难闻的蒜臭味,而是那种芬芳馥郁的香气,是那种沁人心脾的馨香,真是令人陶醉。尤其是在清晨,行走在温河岸边,氤氲水气之中夹杂着浓郁的酒糟味,如梦似幻,颇有“八仙醉倒紫云乡”之况味。
  温河岸边,大桥西头,是全县最大的的国有企业——费县酒厂。这个厂子颇有些年头了,五十年代建厂,老厂址在南关,就是今天的“龙门豪庭小区”那一带,当时还只是手工作坊的规模。六十年代中期,搬到了温河桥边,西侧紧靠着汽车站,对过是煤建公司。酒厂的生产规模扩大了,生产酒精和粮食酒。粮食酒主要是高粱酒,所需原料就是费县本地出产的高粱米。这是货真价实的粮食酒,在当时属于高档酒,只有有钱人才喝得起,普通百姓少有问津,而是喝低档的瓜干酒,俗称“老白干”。其实,瓜干酒也属于粮食酒,原料就是地瓜干。费县农村盛产地瓜(也称红薯、白薯),除了作为主食,还可以用来造酒。用地瓜干酿造出来的白酒,度数很高,据说可以达到80度以上,就是酒精了。酒精的度数太高,一般人不敢饮用,必须加水(据说必须是蒸馏水)勾兑,稀释成度数较低适于饮用的白酒。
  父亲是小学老师,喜欢喝酒,喝得不多,每天二两。那时候没有别的酒,父亲喝的全是费县酒厂生产的散装白酒。我家与代销店为邻,经常听人说起白酒兑水的事情。不过,人们询问营业员,他从来不肯承认。有一次,我看见父亲小酒壶里的酒不多了,就给酒壶里倒进了一点凉白开。晚饭的时候,父亲拿起小酒壶,发现壶里的酒多了,十分惊喜,尝了一口,却觉得味道不对。追问起来,我立刻如实承认。我当时只有七八岁,却不是搞恶作剧。我告诉父亲,我是学着代销店给酒里加的水,好让父亲多喝点酒。父亲听了,不但没有生气,而且夸我有孝心。兑了水的酒,父亲并没有舍弃,而是饶有趣味地喝了。
  当时全县十七个基层供销社,没有汽车拖拉机等运输工具,都是赶着驴车到费县酒厂购进酒精。盛酒精的容器,是用藤条编成的酒篓。听老辈人说,这种酒篓的制作工艺非常特别。先将面糊、桐油、动物血(多用猪血)调制成混合液,涂抹在牛皮纸上,然后将泡软的牛皮纸糊在酒篓的内腔和外壳上。糊完之后,还要在牛皮纸的表面再涂上一层猪血,然后烘干,用紫外灯照射杀菌,制成矮墩墩、黑乎乎的酒篓。这种酒篓的密封性很好,能够防止光线直接照射,可以加速白酒老熟,而且重量轻,可以节约运力;很坚固,运输过程中不易破损。
  供销社用驴车把装满酒篓的酒精运回去之后,勾兑成度数适宜的白酒,分发到各个门市部,摆上售货柜台,一端子一端子装进酒壶,进入千家万户。作为供销社的经营网点,每个管理区有个门市部,每个村有个代销店。我住的村子里,有个老汉,人称“二老头”,老伴去世多年,无儿无女,是个五保户。他个头不高,身材羸弱,别的嗜好没有,只喜欢喝酒。每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他就背着双手,趿拉着鞋子,走到代销店,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角纸币,递给售货员。售货员跟他开几句善意的玩笑,从柜台底下拿过一只小黑碗,打上一端子白酒递给他。二老头侧身倚在柜台上,端起小黑碗,小口小口慢慢品咂。没有压酒菜,他就从柜台上拣起几个盐粒子,放在舌尖上舔舐几下,继续喝酒。多了也不喝,就这一小碗。喝完之后,脸颊稍微有些酡色,脸上笑眯眯的,背着双手,趿拉着鞋子,心满意足地回家去。如果有路人跟他打招呼,他捂着嘴不回答,生怕嘴里的酒味跑出来。
  可以用现金买酒,也可以用地瓜干换酒。有人背着地瓜干,提着酒瓶子,趁着赶费县集的机会,直接到酒厂门口的散酒零售部去装酒,专门装那种度数很高的原浆酒。当时费县酒厂生产的白酒,没有瓶装酒,甚至没有自己的注册商标,全部都是散装酒。直到八十年代后期,酒厂组建了包装车间,开始生产瓶装酒,贴上了酒标,有“温河大曲”、“温河二曲”等。仍然有不贴酒标的瓶装酒,俗称“光腚酒”,是内部招待酒,市面上没有卖的,必须找熟人开条子才能买到。
  九十年代以后,随着高粱种植面积的减少,高粱酒的产量越来越少,瓜干酒唱起了主角。厂里专门设有一条酒精生产线,是用地瓜干酿造酒精,畅销全国各地,效益十分可观,当时全县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是酒厂贡献的。为此,县里全力支持酒厂这个纳税大户的生产经营,遇到资金紧张,县政府就帮着筹措资金。有一段时间,造酒所需的地瓜干收购量不足,县里就下发通知,给各个乡镇分配地瓜干收购指标,于是各乡镇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把地瓜干源源不断地送到费县酒厂。原料仓库在厂区的东北角,东墙上开了一个门,作为收购点。运送地瓜干的汽车,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队,从酒厂大门口向东是个大下坡,在墙角拐弯向北,直到河边的收购点。
  费县酒厂有个发酵车间,里面有几十个酒池子,都是很深的大坑。粮食蒸熟之后,就填埋进酒池子里,填满了继续堆积,堆到高出地面三四十公分,蒙上塑料布,密封成一个一个的大包,让它慢慢发酵。有一次,我曾经走进发酵车间,仔细看过几个空闲的酒池子,四四方方,深约半米,池内四壁黑乎乎脏兮兮的,说得难听一点,很像是粪坑。其实,那些看似肮脏的东西,是保存了几十年的酒曲,古称“曲蘖”,富含微生物(主要是霉菌)。《尚书》说:“若作酒醴,尔惟曲蘖。”有了这种保存着陈年酒曲的酒池子,才能酿造出真正的好酒来。
  填埋在酒池子里的,除了粮食,还有麦草、稻糠等。蒸馏过后,剩下的那些烂糟糟的残渣废料,就是酒糟。散发着氤氲香气的残渣余孽,不仅残存着酒分子,还富含多种营养成分,在那个家家户户养猪的年代,是质优价廉的猪饲料。农民花钱把黑乎乎的酒糟买下来,装在麻袋里,用手推车推回家中,晒干粉碎之后,掺拌在猪食里,猪很爱吃,也很长膘。看来,人喜欢喝酒,猪也喜欢酒的香味。
九十年代,是费县酒厂最兴旺的时期,在鲁南、苏北、皖北一带颇有名气。效益也非同寻常,兼并了县印刷厂,购买了破产倒闭的县罐头厂,红红火火。厂长的名字里有个“廷”字,在全县赫赫有名。凭着自己做出的巨大贡献,他一度担任县人大副主任。说来也是巧合,当时的县委书记,县委办公室主任,公安局长,卫生局长,名字里都带个“廷”字。坊间因此都在流传着一种说法,名字里有“廷”字,皆非寻常人物。随着生产规模的不断扩大,原来的费县酒厂更名为温和酒业集团,每年生产优质粮食原酒1万吨、瓶装酒3万吨。于是,浓重的酒糟味每天飘荡在县城的上空。
  有人闻不惯这种酒糟味,认为可能会妨害身体健康。专家解释说,这种酒糟味气体所含的多种物质中,主要是以酯类、醇类物质为主,无毒无害,对身体有益,多闻久闻有益于身体健康。酒厂散发出酒糟味是最正常不过的,说明生产的是粮食酒;如果是用酒精勾兑的,就没有这种味道了。我们每天呼吸着酒糟味的空气,等于是每天免费品尝白酒,赚大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因为环境整治等原因,温和酒业集团搬到了县城以东4公里的地方,另建新厂。现在,想闻一闻酒糟味,都是一种奢望。有人说,因为采用了活性炭过滤工艺,所以没有酒糟味了。其实不然。如今,蒙顶集团投资重组温和酒业,销售业绩异常火爆,厂区每天散发出更加醇香浓郁的酒糟味,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我们闻不到罢了。厂区附近有个青岛理工大学校区,师生们还能有幸经常闻到浓郁的酒糟味。当然,也有闻不习惯者,还跑到温河酒业集团去提意见呢。
  闻不习惯也属正常,毕竟酒糟味不是鲜花那样的芬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酒。我们想念酒糟的味道,不是因为它真有多么好闻,而是因为曾经的那段生活记忆。这种记忆,是一代人共同的乡愁,已经化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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